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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後中年期的愛與死
文/王德威
〈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是朱天心進行中的小說創作一部分。自從《漫遊者》(2000)以來,朱天心下筆愈加謹慎,吊足讀者的胃口。也因此,即使是片斷文字的發表,也能引起大家熱烈的興趣。
朱天心狀寫台灣這些年的風風雨雨,洞若觀火,但就算最辛辣的時刻,也總是手下「留情」。她的「老靈魂」貌似矜持,其實心底是碰不得的敏感,因此產生的張力形成作品的一大特色。〈初夏荷花〉讓我們看到她《古都》或更早時期的風格:那個「不能忘情」的老靈魂又回來了。
〈初夏荷花〉是個中年婦女版的此情可待成追憶的故事。中產背景的女性敘述者不用操心家計,兒女已經自立,丈夫事業有成。她看來什麼都不少,但又好像什麼都沒有。更年期後的她,身材走樣,魅力流失,除了一群物以類聚的半老女人,簡直沒有談話交心的對象;眼看老之將至,她陷在要命的寂寞裡。
故事由這裡分為兩下。我們的敘述者需要一個旅程,迫切的「想找到那樣一座橋,得找到那樣一個黃昏,那樣一個並肩站立的人。」與此同時,她偶然看到丈夫「近四十光年外飛來」的日記,字裡行間盡是當時的少年──現在的丈夫──歇斯底里的愛的呢喃。敘事者心動了。她拿著日記按圖索驥,企圖找回時間旅程裡不該消失的座標,但怎麼樣也回不去,找不到了。
〈初夏荷花〉呈現台灣一種名叫「中年婦女」的社會族群抽樣,骨子裡這篇小說留有許多朱此前作品的印記,彷彿她也在向自己的前世招手似的;且文筆依然犀利如昔。幾個段落就寫盡「一對沒打算離婚,只因為彼此互為習慣……感情薄淡如隔夜冷茶如冰塊化了的溫吞好酒」的夫妻生活。日記裡的那個少年曾經如此的春情洋溢,為了相思可以直見性命──「想死」成為口頭禪。多少年後,昔日的少年,今日的丈夫,不看A片不歡,就像「上廁所摳腳皮」那樣的理所當然。這樣的良人還應該是計畫中的旅程那座橋上、並肩站立的人麼?
藉著少年的日記,朱天心又重寫了一次「去聖已遠,寶變為石」的寓言。有很多年她的「聖」是寄託在黨國圖騰或是君父形象上。〈初夏荷花〉裡,她重新檢視男女情愫,並向永恆的少年招魂。那少年想像豐沛,一往情深,他動不動想哭,想死,他寫日記,他讀詩。他是維特,是泰戈爾,是愁予,是葉珊,(是胡蘭成?)是浪漫的原初所在。然後少年長大,變成丈夫;然後魔法消失,詩歌不再。終於有一天「你」不得不承認少年早已經被丈夫殺死,那青春的純情的「神像毀棄於地」。
這是成為老靈魂的第一課,朱天心寫這樣的素材早就駕輕就熟。我以為這篇小說試圖要處理的,是那個少年日夜吟誦、但丈夫「不肯說的字的存在」。是「愛」吧?朱天心塑造了個不肯老去的少女,旁敲側擊,逆向寫著她的戀人絮語:失落,感傷,怨懟,絕望,悼亡。如是輾轉,她幾乎遊走憂鬱的黑洞邊緣。
小說中的「你」背負時間和記憶的十字架,來回少年和丈夫、青春和褻瀆之間,找尋自我安頓的所在,有若全知。而同樣的「你」又堅壁清野,拒絕有一絲的外力玷汙,因而進退兩難。經過多篇作品操練,朱天心藉此自省、明志、或嘲弄的意圖不在話下。小說稍早即開始暗示,少年之死,「你」難道就沒有一點責任?「你」真有打破現狀的勇氣?或更尖銳的,「你」愛的可能不是少年,而是「自己」,而且是作為少年筆下的愛的對象的那個自己。
〈初夏荷花〉寫的也是後中年期男女的愛與死的故事:沒有了愛,要死──不論自殺還是他殺──也不那麼容易吧。朱天心訕訕的喟嘆著。但我以為她的故事只為這愛的詮釋循環開了個頭,其中應該還大有學問:愛是青春期的荷爾蒙問題,還是老靈魂的一廂情願?是文藝青年的本能,還是熟男熟女的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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