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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

文/駱以軍

……我們會問:「為什麼要有第二次?」

  在激烈清絕,飽漲著青春與衰老、回憶與慾望,近乎瘋狂的逆悖時光之詰問,並讓人訝然駭異「燒金閣」的第一次之後,「你和我一樣,不喜歡這個結局?」重來,重起爐灶。布雷希特式地要死去的演員們起身,在老婦與少女的畫皮間挑揀戲服,重新站位,燈光,敲導演板(「Action!」),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命運、

語境、哲學論辯之位置,因之召喚起對同一組角色完全不同之情感……

重來一次。

  那是波赫士的「另一次的死亡」?昆德拉的「永劫回歸」──曾經只發生過一次的事,就跟沒發生過一樣?還是納博可夫的《幽冥的火》:覆寫在一首同名之詩上的乖異扭曲的小說。詩人隱退。詩在感官之極限或回憶之召魂皆鍊金術成神聖符號(「黃金印封印之書」)。然而,扯裂那記憶雙螺旋體而複刻、黏著上譫妄、破碎流光幻影,龐大身世線索,詮釋學式翻譯每行詩句背後漫漶紊雜、「事實的真相是如何如何」的,不正是,「多話」的小說家,妄想症的不存在國度之流王國君,瘋子?那洶湧過剩的,「往事並不如煙」的「對照記」、「說文解字」──不,或是像豆莢迸裂紛紛彈出,且無止盡彈出的小說家話語(或曰「巴赫汀定義的小說話語」):充滿鬼臉、怨毒、耽溺、默想、悔恨……各種表情的「重說一次」?

  在第一章裡,老年對青春的欣羨眷戀,它不是一種川端「睡美人」(或「蘿麗塔」)式的慾望客物化,一種仰賴對方失去主體性(在迷霧莊園般一間一間密室吞服了安眠藥而昏睡的裸少女,或不知道自己有一天會變形離開這個短暫神寵形貌的幼獸美少女)而高度發展。違反自然律的,「把老年人的雞爪探進年輕身體(或靈魂)的顫慄別嗦」,一種孤立的極限美感。

  很怪,它是一種《霍爾移動城堡》的,或《換取的孩子》的,被咒詛的至愛變成豬,變成冰雕嬰孩,變成無心臟的俊美魔法師,那上天下地、漫漫荒原,徬徨無所依的救贖之途的啟程。

  在這樣神話結構裡,「我」通常是較平庸、無神奇法力的平凡人──他是到冥府尋回被冥王奪佔為冥后的髮妻的奧非爾斯。在《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裡,是個「所有囊狀器官皆脹氣」、「瘦的像蛙類,胖的像米其林輪胎人」,天人五衰,「困於老婦外型的少女」,同時又是南柯一夢驚覺所有如鮮花朝露的美麗事物,怎麼轉眼全衰毀石化的浦島太郎:

  「啊,如此渺茫,如此悲傷,但又不可以,你不失理智的告訴自己並無人死去無人消逝,你思念的那人不就在眼前。」

  那個「被救者」──對照於「日記」作者那個以永恆為愛之賭誓的痴情少年,成為時光河流中變形、故障、異化、憊懶(對不起我又想到宮崎駿「神隱少女」的河神∕腐爛神)的陌生丈夫。這篇小說同時存在兩種時光劇場:

  1.CSI式的屍骸四散無從理清頭緒的重案現場。「我」重建、比對採樣,在每一件時光蛻物上作局部推理:「這一部分是在哪一個環節變貌的。」小說中的「那個丈夫」,在這樣的「追憶逝水年華」中,其實是個「死者」。──「這個人吃了當年那個少年」,恆不在場,或被關在「『我』與日記的獨白密室」之外。

  2.「尋找被冥王劫去的妻子」之旅,招魂之祭,模仿最初時刻(或「抵達之謎」:年輕時在一張電影海報中看過,一對優雅的老夫婦衣帽整齊的並肩立在平直的、古典風格的橋上凝望著)的旅程。「日記」在此,成為如〈右都〉中,那個失魂落魄、偽扮成異鄉人,對自己所在之城(但已是另一座城市)的一次陌生化重遊的那張記憶地圖。

  那樣的「尋回」(認定現有的存在是最初那個的膺品、是失落物)、「推理」(「屍體」與「遺書」在時光兩端各自提出意義相反之線索),建立在不可能的時間鴻溝、不可逆的作為時間債務的身體朽老、激情不再……因而所有的反推比證的判定必然是負棄與變節。這樣的敘事意志帶來巨大的,卡夫卡〈城堡〉那個土地測量員K般的焦慮:荒謬的核心,任何想循跡找回「事情的真相」(最初)的路徑必然被挫阻。那個「恆不在場」,極限激爽的最好的時光在「你的幸福時刻過去了,而歡樂不會在一生裡出現兩次」之形上永遠失落之體認後,卻仍如柏格曼〈第七封印〉的武士執拗堅決與死神對弈。在第一章的結尾,變成了一種美學上的爆炸──那就是三島「火燒金閣」的意志:

  「舉凡有生之物,都不像金閣那樣有著嚴密的一次性。人只不過是承受自然的所有屬性的一部分,並予以傳播、繁殖而已。殺人如果是為了毀滅對象的一次性的話,則殺人是永遠的誤算。我這麼想,這一來金閣與人類的存在便愈益顯示出明顯的對比:一方面人類由於容易毀壞的身體,反而浮現出永生的幻影;而金閣則由於它的不滅的美,反而漂起毀滅的可能性。」(《金閣寺》,三島由紀夫)

  偷情。讓我們回到那個,小說家的咒語從半空響起:「你和我一樣,不喜歡這個發展和結局?那,讓我們回到『日記』處……探險另一種可能吧。」如愛麗絲夢境正在消失,所有正在親歷的場景、舞台、歡樂古怪的同伴皆塌陷、模糊、消失、遠杳……作為結界咒術鎮物的巨大鐘面之齒輪、機括、錘擺正四面八方迴響以偷渡了流光的,波赫士〈不為人知的奇蹟〉之時差換日線。

  (作為入戲的讀者,我差點驚呼出聲:「不,不,我喜歡這個版本,請繼續……不要關掉它……」然少女已遭荒野女神詛咒成老婦,至愛之人已變成無明無感性無記憶的豬,美麗神祇的腦袋已被砍去,老邦迪亞已迷失在夢中列車車廂般無數個一模一樣的房間其中一間忘了回來的路;繁華遊樂園變成塌落泥胎鬼氣森森的醜陋廢墟……)

  小說家不理你,啟動了魔術。原本受傷的、哀逝的,被時光負棄故事所困的臉,突然輕微轉變成柔美、神祕的微笑。

是的,第二趟旅程啟動了。〈順風車遊戲〉。

  認真回想,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朱天心就是個啟動一場「流浪者之歌」、「哀傷馬戲團遊行」、「面具狂歡節」,主人翁換裝、偽扮成另外角色以進行一場離異於「任何旅途小說囿見」之外的旅途之高手了。〈古都〉已成為後仿者翻轉城市多重記憶、地質考古學般將被高樓遮斷天際線的豐饒洶湧「小歷史」雜語,如潘朵拉盒子打開放出的黃金典律;〈匈牙利之水〉的偽香水朝聖之旅,〈威尼斯之死〉的偽鑽石拱廊街的搭荒者,業餘偵探之小型暴動;乃至〈我的朋友阿里薩〉、〈鶴妻〉、〈去年在馬倫巴〉……無一不是(如果冒犯的、簡化地說)一趟又一趟,從上下四方,裡面外面,以咒術召喚不存在之走廊,以穿越這個舖天蓋地、銀翼殺手般晚期資本主義大峽谷場景的變裝旅程。即令在創作光譜中最晦澀濃縮,因悼亡父而書之《漫遊者》,也被黃錦樹比為宋玉之〈招魂〉:「旅行。漂流。在地球上跺滿腳印的朱天心,旅行漫遊的那種快適在這裡卻沉重如同沿途撒著冥紙,於是我們將聽到壓抑的哭泣聲……」,上窮碧落下黃泉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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